酸屋Acid House:在死巷鑿出藝術基地的入口

走出捷運頂溪站,眼前是人車鼎沸的永和路二段。光怪陸離的都市物語,往往發生在城市的隙縫,那裂隙如同永和路二段兩側蔓延地一條條彎曲交錯的巷弄。初次鑽進永和的人,很容易在裡面迷失方向,台藝大碩士陳孝齊創立的藝術基地「酸屋Acid House」,就坐落在永和一條沒有出口的死巷裡。這裡不是街道的盡頭,是城市烏托邦的入口。 「酸屋Acid House」共同營運人陳孝齊(左)、李敏如(右)。  圖片來源:本文圖片皆為何澧熙攝。 從共居公寓到創作基地 「我第一次到酸屋的時候就覺得,天啊,這個地方是拿來拍片的嗎,怎麼會有人住在這種空間。」 李敏如收起桌上剛吃完的泡麵紙碗,生動地描述四年前第一次走進酸屋的感受。現在的她是酸屋的共同負責人,和伴侶陳孝齊一同在這裡創作、展演許多行為藝術作品。 多數人第一次走進酸屋,大抵都是這種感覺:好像拍片的場景。酸屋一樓是電影放映空間,樓上每個房間都像早期港片主角的臥室,拼貼出性格鮮明、低成本卻不粗糙的生活質地。 酸屋的成員修繕壁癌時,將牆壁鑿出山峰的弧線,重新命名為「壁崖」。 讀視覺藝術出身的李敏如,習慣收集可能成為作品的各式材料;喜歡古董的陳孝齊,留有褪色的復古檯燈、沒有五官的木造佛像。有年代的、未完成的,這些存在酸屋的物件,讓整個空間處於某種時空不穩定的迷幻感,在此路不通的死巷裡,築出一隅沒有邊界的烏托邦。 成為藝術展演空間之前,酸屋是陳孝齊的租屋處,當時他與幾個台藝大同學分租房子,考量租金便宜、鄰近台北市的藝文空間,最終落腳在永和一條死巷內。 藝術創作的靈感往往來自生活的啟發,談起後來酸屋從共居公寓,轉變為展演與藝術創作的聚點,陳孝齊認為是屋子本身的魅力,讓酸屋成為如今的樣貌。 酸屋的格局是台灣典型的店屋,一樓半開放空間可以當店面,臥室都在樓上,這樣的空間配置,讓住在裡面的人習慣使用一樓公共空間,自然地形成共居的生活感,「永和很多老屋都是這個狀態。不像租在公寓一層、那種三房一廳的格局,可能大家進到家裡,就是馬上回房間。」北漂多年的陳孝齊,對都市租房的生活型態提出觀察。 住進酸屋第二年,正好發生太陽花學運,許多走進現場的學生對時事懷有想法,酸屋一樓慢慢成為陳孝齊與朋友們交流的基地。人一多,靈感就來了,尾牙、市集、劇場、派對,幾個朋友開始運用這個空間,在這裡實驗各種藝術創作的可能。 這裡的人「很酸」 為什麼叫酸屋?這是從陳孝齊早年構思的展演計畫名稱演變而來,最近他為這個名字想到一個更好的詮釋:酸Acid是「Art can into dailiness」的縮寫,藝術可以進入日常性。 李敏如在旁補充,酸很符合這個場域的氣質,因為這裡的人講話很「酸」,就是一群酸民,「大家交流的態度是很酸的,但那種酸不是攻擊,是可以聊藝術的那種。」 早年酸屋成員剛畢業,經常在有限的成本下做展覽和表演,比如舉辦電子音樂派對時,有人現場剃頭,有人在身上寫書法,陳孝齊笑稱這樣實驗性的臨場行為「很土炮」,李敏如則直言,「我覺得這種精神很可貴,沒有什麼資源,還是繼續做。」 除了自嘲的窮酸,藝術創作者才懂的酸,也包藏各種生活況味:心酸、辛酸,苦盡甘來的酸甜,有苦難言的酸澀。 酸屋的成員經常在有限的成本下做展覽和表演,他們自嘲每人都很酸。 談起近年陳孝齊和李敏如發表最酸的創作,應該是行為藝術作品〈身體自助餐〉,這場全裸的展演,他們以Google語音唸出PTT鄉民對兩人的嘲諷留言,將這些充滿攻擊性的文字投影在自己身上,李敏如全程含著麥克風回應,陳孝齊舉起音箱將聲音放送出來。 「舉超久,手超酸。」 「整場大概快一小時,留言滿多的。」 這些網路的嘲諷留言來自兩人過去一場裸體展演計畫,因為華山草原分屍案,他們成為被網友肉搜攻擊的對象。 當時李敏如想發表一篇文章,告訴大家「我們不是在雜交」,但又覺得這麼做只會讓網友更興奮,沈澱後決定以這場展演,呈現被輿論攻擊時,很想說些什麼又說不清楚的「卡住」感。 生活在老屋的現實 除了行為藝術,陳孝齊和李敏如也嘗試不少噪音表演,玩一些手作的電子樂。 酸屋曾經在四周都是鐵皮屋頂的天台,舉辦聲控派對和酒吧,也曾舉辦DJ講座,交流完技術性的提問後,把DJ台放到空間中央,讓參加者圍成圈擺動、觀察DJ怎麼放音樂,形成派對與授課同步並行的奇妙場域。 然而,座落在隔音不佳的巷弄老屋,讓他們不只遇過陌生人進門上樓抗議,也曾長期接到鄰居半夜的騷擾電話。陳孝齊想了一下,緩緩的說,「這裡跟大稻埕、寶藏巖那些規劃過的藝術聚落太不一樣。」 有段時間,陳孝齊和李敏如把酸屋所有房間都租出去,兩人就睡在頂樓夾層的小空間。這個空間過去被房東當作堆放雜物的倉庫,陳孝齊整理後恢復樓中樓的格局,即便裡面有些陰暗潮濕、隨時可能撞到頭,置身於此仍有種奇異的錯覺,彷彿走進卡通《小飛俠》溫蒂的閣樓房間,給人溫暖的安定感。 陳孝齊這幾年在整理酸屋的過程中,慢慢賦予這棟房屋靈魂。 陳孝齊盤腿坐在閣樓的彩色地毯上,興奮地說著,不覺得這裡很像小時候的秘密基地嗎?這時的他,就像飛進溫蒂房間的彼得潘,手指向每個角落、每個收藏品,都是他這幾年重整後重現的樣貌。原來空間錯置的迷幻感,是因為陳孝齊在這幾年整理酸屋的過程,慢慢賦予這棟房屋靈魂。 「這裡就是破舊,但很有生命力。」 永和的生命力 除了老屋的空間重整,酸屋的生命力,也與永和這座城市的生活氣息密不可分。儘管永和與台北市僅一橋之隔,經常往返雙北的陳孝齊卻觀察到,永和的城市地景,和台北有著巨大差異。 「大家不是都會說中和、永和是迷宮嗎,他反映的就是早期都市規劃失敗這件事。」 1955年政府公告永和都市計畫,當時的設計者以10年前永和的人口成長率推估,將永和規劃成仿造英國郊區的花園城市。然而,後來的永和擠進20多萬人,成為全台灣人口密度最高的區域,原本規劃可以通行在公園綠地間的馬路,成為如今看來不規則的羊腸小徑。 陳孝齊認為,城市空間腹地狹小,影響了永和的生活節奏,相較新北其他區域,永和整體感覺更急躁。這樣的環境,讓陳孝齊和李敏如養成走路散步和整理家務的習慣,透過慢下來,思考創作的靈感。 福和橋下是全台規模最大的跳蚤市場,也是陳孝齊尋找靈感的秘密基地;李敏如喜歡在河堤散步,從中正橋走到永福橋,「散步的時候會看到一些奇妙的事,看過有人圈地種菜,這在市區很少見。」 雖然現在的永和沒有成為都市規劃者想像中的花園城市,卻也因此造就了迷宮般獨特的城市景觀,隱身在彎曲巷弄裡的老舊房屋,間接提供相對友善的租屋市場,成為外來年輕人築夢的沃土。就像當年從台中北上求學的陳孝齊,最終在永和結識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,一同將腦海的奇思妙想化為實際的展演。 「永和的生命力滿強烈的。」陳孝齊說著,推開閣樓的門,走向堆滿雜物的天台。 這句話似乎也在說他自己。即便有過許多豐富的展演與創作經驗,藝術家身份之外的陳孝齊和李敏如,還是得時常去不同地方打工,才能維持酸屋的穩定支出,補貼長期從事藝術創作的收入。 屋頂裂隙,竄出的樹枝和雜草。生活在此路不通的巷子,只要不放棄對生活及藝術的感知,也能為自己想要的生活、想做的事,鑿出另一個入口,直面地向前,實踐對理想的探求與渴望。 作者:宋家瑜 (本文同步刊載於天下獨立評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