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東北角擁抱海洋:移居,是一個漸進的過程

移居,是一個漸進的過程

移居到海邊的小漁村、開一間傍海的咖啡店,是不少人有過的夢想,但實際做到,需要經歷多少考驗?

定居東北角瑞芳的余孟怡,和我們分享她為何在這幾年褪去台北室內設計師的身份,成為融入鼻頭漁村的潛水教練;又是如何在大量外帶飲料需求的觀光區,堅持營運拒用一次性外帶杯的環保咖啡店。

喜歡海,所以走進海

坐在擺設講究的鼻頭一號咖啡店,余孟怡望向落地窗外的海,瞇眼微笑,神韻好似日劇《海灘男孩》的廣末涼子。清秀外貌下的手臂,烙著畫風暗黑的刺青,圖案是一隻勾著船錨、手拿骷顱頭,面容碎裂的人魚。

「我們工作常下水,刺青容易掉色,剛好去年腳受傷不能碰水,就趕快跑去刺了。」

黑直髮,寬鬆的灰色T恤,耳垂的銀色圓環和鼻釘隨著說話閃爍,當地人稱「小余」的余孟怡,給人第一印象是很有個性的女生。她笑談,以前的夢想是開一間裡面全是骷顱頭的店,如今的她,卻成為潛水店和咖啡店的老闆。

余孟怡的刺青,圖樣是象徵潛水教練職業的人魚。

開店起因,自然與她的喜好相關。但為什麼選擇落腳瑞芳鼻頭?為什麼開潛水店後又開咖啡店?余孟怡從九年前的淨灘談起。

從小在紐西蘭求學的余孟怡,深受當地環境教育啟蒙,喜歡大海的她,回台灣後經常去基隆外木山曬太陽,卻總感到惋惜:「我們的海真的很美,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多垃圾。」所以她和先生挽起袖子,每週自備垃圾袋到海邊淨灘。

如果沒去過東北角,可能無法想像這條海岸線的垃圾之多。綠色和平調查,東北角沿海受到洋流和季風影響,導致來自世界各地的海洋垃圾不斷被沖上岸;黑潮基金會研究更指出,深澳岬角的海漂垃圾密度高居全球第三。

因為住在台北,余孟怡和先生週末的淨灘路線,經常沿著東北角海岸線移動。一次他們在貢寮龍洞灣淨灘時,看見有人在上潛水課,在旁看出興趣,就加入學習潛水的行列。

「開始潛水後就開啟不一樣的大門了,平常我們只看到陸地上的垃圾,沒看見水下的垃圾。」

潛下水,余孟怡發現原來海不是電影裡的一片蔚藍,除了海底生物,還有很多無法分解的廢棄物。於是她走入淨海的領域,把水下垃圾撈上岸,甚至為此考取潛水教練的證照。

她開始招募潛伴淨海。但籌組過程經歷重重挫折,最終她和先生決定在鄰近龍洞灣的瑞芳鼻頭角成立潛水店,培育更多淨海的種子,「學員是一張白紙,潛水教學可以讓他明白我們的海洋發生什麼事。」

定居鼻頭漁村的契機

有人質疑,潛水不也是在消費海洋嗎?為此,余孟怡投入大量的人力時間和金錢,將環保理念落實在潛水工作。

她的潛水店除了使用環保杯和餐具、購買對海洋無害的衛生用品,每年一定會組織五至六次東北角淨海活動。

幾年的淨灘與淨海,讓他們得到不少鼻頭在地人的認可,對社區來說,余孟怡夫妻不是「來開潛水店的台北人」,更是積極維護漁村環境的夥伴。後來甚至有小吃店主動提供食物,讓淨海的潛水志工上岸可以喝到熱騰騰的米粉湯。

「真正覺得自己融入社區,是居民邀請我們一起扛轎的時候。那是這裡媽祖廟很重要的活動,當時我就覺得自己是在地人,是鼻頭漁村的人了。」

與居民的長年互動,為他們打下在地支持的網絡,也讓余孟怡夫妻決定改變每週往返台北與瑞芳的雙城生活,移居鼻頭漁港。

如何將環保落實在咖啡店

結束台北的室內設計工作、搬到瑞芳的漁村,首要面對的是生計問題。東北角不像墾丁、小琉球這些海域,四季都可以辦水上活動,東北季風一起,當地的潛水店就必須休息。

「就算想做更多環保的宣導,我們還是得生活。」幾經考量,余孟怡和先生決定善用房子面海的好景觀,開一間可以看海的咖啡店。

咖啡店讓余孟怡充分發揮室內設計的專長,她運用許多回收材料製作傢俱,也不忘在店裡融入海洋保育的倡議。

咖啡店一隅的小丑魚復育缸,是與海魚基金會合作的復育計畫,教育性質的觀賞缸,可以讓客人了解過度捕撈小丑魚對海洋生態造成的威脅。推開門映入眼簾的牆面塗鴉,更是直接地呈現海龜受垃圾所苦的情況。

店內唯一的牆面彩繪,以街頭塗鴉的風格呈現海洋垃圾的威脅。

投入餐飲業,必須思考如何堅持自己長期倡議的環保,店裡以付押金租環保杯的方式,解決外帶飲料的需求。

然而租借環保杯不如預期順利,鼻頭是觀光區,很多客人想外帶飲料走鼻頭角步道,不想繞回來歸還杯子退押金,「前半年真的是一直把錢往外推,常思考這麼做到底對不對。」

還好撐過第一年,咖啡店開始留下認同理念的回頭客,余孟怡也著手開發有鼻頭特色的小點心,造型可愛的軟絲雞蛋糕成為網美打卡的熱門食物,假日多了不少衝著雞蛋糕來的客人。

軟絲雞蛋糕呼應東北角海域的特色,藍莓、巧克力與小湯圓口味分別模擬軟絲肚子裡的墨水和卵。

咖啡店的成功,除了歸功飲食和空間設計,面海景致也是吸引客源的因素。有人好奇余孟怡夫妻為什麼可以租到鼻頭海景第一排、最靠近海的那間房子,其實幾年前潛水店選址時,屋主無意釋出,經過多年淨灘淨海被在地人熟知後,屋主才將他們視為承租的第一人選。這當中除了運氣,更重要的是在地耕耘。

移居是漸進的過程

近年島內移民、地方創生盛行,都市不再是安身立命的唯一選項,移居到自己喜歡的地方創業開店,成了不少人努力的目標。這不僅需要足夠的資本和技術,還得檢視自己想做什麼、能為社區做什麼,以及如何融入在地。

細心的余孟怡觀察到,鼻頭漁村的小吃店依賴觀光生意,所以她的咖啡店不賣正餐,總是推薦想用餐的客人到附近小吃店,吃飽再來喝咖啡,有錢大家賺。

她也分享自己和鼻頭社區的互動,與從事室內設計工作有幾分相似。以前她為業主裝潢時,必須時常安撫業主的左右鄰居,如今她也以同樣的態度和社區鄰里交陪,與居民相處融洽的她,甚至還曾居中協調其他潛水店與在地居民的糾紛。

從喜歡海、以海為生,最後落腳在海邊的漁村,余孟怡移居東北角的漸進過程,當然也不總是這麼浪漫。淨灘、淨海是沒有終點的苦行,長時間潛水造成的濕寒體質,更是女性投身大海帶來的後座力。

但神奇的是,身處潮濕的鼻頭角,坐在店裡卻讓人感到輕盈。或許這裡的舒適溫暖,是因為余孟怡以自身的態度,向我們體現她如何在鼻頭一號咖啡店以另一種方式,溫柔地擁抱這片海洋。

廚房裡的余孟怡,以及店裡眾多流浪貓之一。圖片來源:本文圖片皆為何澧熙攝。